解放區郵政史料 | 護送首長穿越封鎖線
作者：尹水來源:中國郵政報發布時間：2021-10-29
由河南省內黃縣冀魯豫井店沙區辦事處出發，向西經浚縣，渡衛河，過平漢鐵路和封鎖溝，再渡淇河，穿過日偽軍布滿的一座座碉堡、一道道鐵絲網，蜿蜒曲折地繞過許多村落，直達淇縣泉寨村的太行邊區交通站——這條全長150里的“湯浚秘密紅色交通線”，是中共冀魯豫區黨委為了粉碎日偽軍的封鎖，于1942年12月份在豫北開辟的。
當時，冀魯豫區黨內交通人員經常在這條紅色交通線上來往，主要任務是通過此線和太行辦事處聯系，傳遞黨中央的指示和機密文件，護送從山東、蘇北、冀中、冀南來的愛國青年和黨的干部到革命圣地延安去。從建線至抗日戰爭勝利的3年時間里，秘密護送了數千名同志過路。
1945年6月初的一天下午，冀魯豫軍區沙區辦事處主任王樂亭秘密通知沙區辦事處交通科科長馬賽：“不能讓你休息了，有重要任務，護送黨的負責同志過路到太行根據地交通站。”說完，就把馬賽領進辦公室。只見里面有位陌生的同志，三十七八歲的模樣，個頭不高，但體格強壯，穿一身半舊的軍裝，精神抖擻，兩眼炯炯有神，操一口南方口音，言談舉止豪爽。首長熱情地讓馬賽坐下，詢問沿線敵情有什么新情況，馬賽想了想回答說：“敵人在作垂死掙扎，近來在有些地段加強了防范，五陵集駐防的日偽軍已對老官嘴衛河渡口注意了。據咱們的地下聯絡員報告，大前天晚上有十幾個偽軍，在渡口兩岸堤后趴了半夜，早晨還發現他們丟在那里的幾粒子彈。宜溝鐵路封鎖線上的偽軍也加強了防守，嚴密封鎖了淇河，巡邏活動頻繁……不過，這些都不當用，擋不住咱們通過。”首長又問：“這次過路不光是我們，還有隊伍、馬匹、文件……有困難嗎？”馬賽答道：“首長請放心，我們對線路情況熟悉，再說我們要走的路都是敵人兵力最薄弱的邊緣交界地區，一定完成任務。”
王樂亭嚴肅地對馬賽說：“這次任務一定要安排好，沿路可能會出現的各種情況都要考慮到，周密地制定行動方案，必須保證萬無一失！準備派誰領路？”馬賽說：“還是派交通員李志杰、老吳,他們熟悉沿線地形，人緣好，往返跑了幾百次，都完成了任務。”首長和王樂亭滿意地點點頭。
大家正說得親切熱烈，李志杰完成出差任務回來了，便衣布衫上劃破了一個大口子，腳上沾滿泥土，汗涔涔的臉上微露出一絲長途跋涉的倦意。這時,首長走到李志杰面前，親切地說：“小李同志，很累了吧，快去洗洗、吃飯，吃飽了好好休息。”小李忙笑著說：“不累、不累。”說罷，就轉身出去了。
下午，王樂亭和馬賽忙于制定行動方案，對沿途幾個重點地段做了多種設想。傍黑時，馬賽換了一身便衣，到寢室叫醒了正在酣睡的李志杰說：“快起來，有重要任務，今夜要護送首長過交通線去延安。我帶隊，你領路。”李志杰翻身下床，滿懷信心地說：“保證完成任務！”馬賽叮囑道：“快準備，馬上要動身出發。”
當馬賽和李志杰一起從屋里出來時，辦事處的大院里已站著20多個穿軍裝的戰士，人人都是長槍、短槍雙配套，精神抖擻，整裝待發，交通員老吳也擠在戰士們中間。院里的大棗樹上，拴著兩匹鞍鐙齊全的高頭大馬，還有4頭馱著物件的騾子。不一會兒，王樂亭領著一位闊人打扮的從屋里走出來。馬賽一看，首長已經化了裝，幾乎認不出來了。首長頭戴新禮帽，身穿細布長衫，腳穿皮鞋，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明晃晃的大金戒指，完全是一派上流社會的紳士裝扮。
王樂亭將隊伍送出大門外，又一次叮囑馬賽：“路上情況如有變化，要見機行事，多向首長請示。”王樂亭和馬賽要扶首長上馬，首長笑著說：“這段路不過100多里，我的身體蠻好的，還是和同志們一起步行吧。”
天黑下來，隊伍步行出發離開井店集，經北楊河道村，靜悄悄地向西南方向快步前進。
馬賽一直守護在首長身旁，他看得出來，首長是一位軍旅之人，長期行軍練就了一雙“鐵腳板”，同戰士們一塊兒急行軍，毫無倦意。隊伍很快走到衛河邊，東岸是浚縣反共自衛團的統治區，敵人在這一帶駐有偽軍，巡防衛河東岸，與抗日軍民為敵。通過這里，需要嚴加防范敵人。
馬賽小聲命令后，部隊立即改變行軍隊形，拉開距離。李志杰帶領十幾名戰士走在前面開路，馬賽和3名戰士牽著3匹騾馬與首長同行，老吳帶10名戰士斷后。人無聲，馬不嘶，鴉雀無聲地在路上疾行前進。
一路上，隊伍并未遇到敵人的騷擾。前些時日，八路軍夜間一舉干掉了敵人的河防巡邏隊，敵人吃了虧，接受了教訓，夜間才乖乖地龜縮在匪營里，沒敢出來活動。
隊伍來到衛河東岸老官嘴渡口時，夜已二更左右。馬賽讓大家隱蔽在堤后，派李志杰一個人先去渡口偵察渡船情況。借著淡淡的月光，馬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前方。
不一會兒工夫，李志杰急急忙忙回來了，帶來了渡口的新情況：整個渡口連個船影也沒有，原來拴在河岸木樁上的擺渡鐵絲繩也不翼而飛了。聽到這個消息，馬賽十分著急，心想，一定是五陵集的日偽軍為了防止有人夜渡衛河，傍黑才解去了渡河纜繩，撐走了渡船。為了掌握第一手情況，他又親自去渡口看了一遍，與李志杰匯報的情況一樣，仍然找不到渡船。
隊伍已來到河邊，翻卷著的浪花拍打著堤岸，“嘩嘩”直響，面對洶涌奔流的河水，馬賽反復思量：怎么才能渡過衛河呢？
這時，首長低聲問馬賽：“附近有能蹚水過河的地方嗎？”李志杰回答說：“有，往上游走一段，有個淺灘，可以蹚水過河。”
首長聽了便問：“淺灘有多遠？兩岸有沒有敵人設防？”馬賽一一作答。商量后，便毅然決定蹚水過河。李志杰在前面領路，沿著河岸往上游走，來到那個水淺的河段處。
首長低聲地鼓動大家說：“我們紅軍長征時，都是前有敵人封鎖堵截，后有敵人重兵尾追，天上有敵機轟炸，在沒有渡船的情況下，我們先后巧妙地突破了烏江、金沙江、大渡河等天險，勝利到達革命圣地延安。一條小小的衛河，能擋住我們前進嗎？不能。我們蹚水過！”
大家聽了動員，振奮精神，情緒更加高漲。大家趕緊脫去外衣和鞋襪，準備蹚水過河。下了水后，用腳試探著往前走，蹚到河水中心，水越來越深，已齊到胸口了，加上河心水流湍急，走著走著，腳下直打滑。馬賽緊挨著首長，生怕發生意外。首長卻若無其事地小聲關照大家：“要把腳步踏實踏穩，互相拉緊手，這樣，河水就沖不倒我們了。”大家聽了立即手拉著手，連成一條沖不倒、摧不垮的“鋼鐵鎖鏈”，穩步前進，終于橫渡過衛河。
來到衛河西岸，首長又關照大家趕緊把內衣的水擰干，把身上的水擦凈，穿上干衣服，防止凍壞身子。豫北5月的夜間，衛河的水是寒冷的，風也是涼颼颼的，但是，同志們沒有一絲寒意，心里都熱乎乎的。大家穿好衣服，繼續整隊西行，看到河岸抽穗的麥子隨風搖頭晃腦，油菜花散發出陣陣沁人肺腑的清香，隊伍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為了迅速避開五陵集日偽軍巡河隊的耳目，李志杰想領大家從麥田地里抄近路走，以便迅速斜插到西北向的大路。當他兩腳邁進麥田地還沒走幾步時，首長便提醒道：“小李同志，為什么一定要從麥田里走呢？”李志杰說明抄路避敵的想法。首長深情地說：“我們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許損害群眾利益。再過一個月，這些麥子就該收割了，我們大隊人馬走過去，要踏毀群眾多少莊稼啊！你說對嗎？”李志杰慚愧地點點頭。馬賽在旁邊也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心想，首長這樣愛護群眾，自己是農民出身，反倒忘了提醒。
李志杰走出麥地，領著大家順河堤北行，踏上了西北大路。隊伍順著大路急速西行，又走了一段路，便進入了天門會武裝所管轄的地盤了。
天門會，原是豫北地區一個帶有濃厚封建迷信色彩的群眾武裝組織，會區擴展到湯、浚、滑、淇等縣，聲勢頗大。抗日戰爭爆發后，天門會上層左顧右盼，腳踩兩只船。為了爭取和利用天門會這支力量，黨組織秘密打入了天門會，并利用這個“合法”團體作招牌，與日軍進行斗爭,特別是為湯浚紅色交通線做了許多工作。
因知道這段地盤是在地下黨的實際控制下，護送隊伍思想上就輕松多了。進入湯陰縣境，首長一邊走路，一邊關心地問起湯陰人民的生活狀況和對日斗爭的情形，還給隊員們講述了岳飛抗金的故事。
黎明之前，隊伍來到喬村中間站，天門會地下黨負責人很快迎了出來。為了縮小目標，防止日軍白天突然來盤查，躲過日軍和天門會總會長的耳目，護送隊伍便把首長隱蔽在一位姓姜的開明士紳家里，把馬匹、馱子分散藏在可靠的群眾家里，并在遠處的大路口和村旁加崗添哨，并嚴密封鎖消息。馬賽帶領20多名武裝護送人員，輪班在姜家院內外放哨保護。
午飯過后，馬賽在院內外哨位之間巡邏走動。在姜家樓下，隱隱聽到首長與姜士紳的談話：“抗戰已進入后期，日軍無論怎樣作垂死掙扎，也絕改變不了必然滅亡的命運，只要贊成抗日，都是我們的朋友，我們都要團結，誰能為抗日多做好事，前途肯定是光明的……今天，你又為抗日救國做了一件好事，謝謝你的幫助。”
入夜，隊伍趁著夜色又登程出發了，很快便進入了宜溝集的日偽軍封鎖區。這時，馬賽的心不由地提了起來，這一段是交通線最困難的地段，不僅因為宜溝集駐的日偽軍極為兇狠，而且日軍沿平漢鐵路兩邊，從南到北挖了300余里長的大封鎖溝。溝寬2丈多，溝邊5里一堡、3里一哨，兩岸用鐵絲網死死地攔著，要從這里闖過敵人把守森嚴的鐵路和封鎖溝，必須小心謹慎、考慮周到才行。馬賽和首長周密地研究之后，派李志杰和老吳先帶一些同志前頭開路，要盡量躲過敵哨，萬一碰上敵人哨兵，要想辦法把他干掉。
二人接受了任務，帶了8名武裝戰士匍匐前進，悄悄地爬過鐵路。不大一會兒工夫，老吳和另一位戰士回來報告：“我們到了封鎖溝過路口處，四處搜查，并沒有發現敵人，只聽到南邊的崗樓里，敵人正吆五喝六地喊著‘地子九’‘天杠’……在賭錢。”聽了這番匯報，馬賽暗自高興，說道：“太好了！這正是通過敵人鐵路、封鎖溝的好時機，快!”李志杰立即和7名戰士分別卡住鐵路與封鎖溝過路口的南北兩側，嚴密監視敵人，隊伍悄悄穿過了鐵路，又過了封鎖溝口，順利地通過了敵人的鐵路封鎖線。
走了一段路，進入“三不管”地帶，首長回頭看了一眼偽軍的碉堡，轉而對馬賽說：“我們這么多人馬能從敵人眼皮底下安全通過，說明你們的工作做得不錯。”接著，又說：“如果能在這個險要的關卡，從敵人內部做好爭取和瓦解工作，就會對我們這條交通線的工作更有利。”他分析了偽軍內部幾種人的狀況，指出，除了少數鐵桿漢奸死心塌地為日軍賣命，大多數人是被迫當兵的，一些聽到過我黨政治宣傳教育的人，甚至還有抗日愛國思想。要善于利用這些條件和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這一法寶，去爭取他們，以便孤立主要的敵人，最后戰勝敵人。
不久，地下黨組織利用敵人內部矛盾，成功地把這部偽軍中的一部分爭取了過來，這些人也暗中為秘密紅色交通線出了不少力。
走了一會兒，隊伍進入了湯、浚、滑、淇四縣剿共七區司令部扈全祿日偽管轄區，為了躲過敵人耳目，護送隊伍沿著敵區邊緣走，很快來到淇河邊。
淇河是扈區鎖封的重點，馬賽讓大隊人馬先隱蔽起來,仍派李、吳二人悄悄地向淇河接近，偵察敵情。淇河東岸上，有十多個荷槍實彈的偽軍在巡河。他們南走走，北轉轉，死盯住這段可以過河的淺灘。看敵人根本沒有撤走之意，二人急忙回來報告了情況。
首長問：“附近還有地方可以過河嗎？”馬賽回答：“沒有。這一帶淇河不是水深流急，就是坡陡岸高，加上還有馬匹馱子，根本過不了河、上不去岸。”馬賽焦急地思忖著，和敵人拼殺奪路而過吧，倘若被敵人咬住不放，引來附近敵人大批出動，那就壞大事了。情況緊急，怎么辦？
戰士們一聽說有敵情，期待戰斗的心情陡然而生，紛紛請戰：“馬科長，快下命令吧，堅決消滅敵人，掩護首長！”“對！拼死也要完成護送首長過河的任務。”
首長沉思了一下，用商量的口吻對馬賽說：“若用調虎離山計，很可能把敵人調走。只是嘛，這樣會給‘調虎’的同志增加危險，你看如何？”馬賽一聽，馬上高興地說：“中！我們交通員對這里的地勢極熟，加上夜間行動，調走敵人，安全歸隊沒問題。”
聽到要采用調虎離山之計，李志杰和老吳二人都爭著要去，馬賽考慮片刻，根據他們兩人的特長，派老吳帶兩名戰士前去“調虎”，用槍聲把敵人引到東南方向去，然后甩開敵人，迅速歸隊。命令李志杰給大隊帶路，搶過淇河。
老吳帶兩名戰士出發了。一會兒，東南方向就“砰砰”響起了槍聲，巡河的敵人頓時慌了神，向著東南方向，越去越遠。
李志杰領著一個大個子戰士去河口偵察。二人來到河岸邊，看到大部分敵人走了，只留下兩個哨兵持槍站崗。李志杰向前一擺手，兩人接近了敵人，消滅了巡河哨兵，李志杰發回信號，大隊人馬蹚著齊膝的河水，順著淺灘，迅速渡過了淇河。
大隊人馬過河后，向西走了一會兒，負責“調虎”的3名同志也氣喘吁吁地跑著趕上了大隊。馬賽看著向前行進的首長，心中暗暗敬佩，首長在危急中沉著冷靜，機智果斷，敵人乖乖地聽從調遣，真是一位久經沙場的“活諸葛”啊!
踏上太行革命根據地，隊伍一路緊張的心情瞬間輕松愉快起來，大家歇息時有說有笑，有的笑敵人蠢笨如豬；有的譏諷封鎖溝、鐵絲網、碉堡群不過是虛張聲勢；還有的邊擰褲腿上的水，邊議論著淇河水冰涼刺骨。首長高興地說：“同志們，如今敵人逼著我們走夜路、蹚冷水，經歷許多辛苦。等我們抗日勝利了，還要好好搞建設哩，到那時，我們出門辦事就可以坐火車、乘輪船、坐飛機啦，哈哈哈哈……”一席話，說得戰士們大笑起來。
天明，隊伍勝利到達目的地——太行根據地的泉寨村交通站，圓滿完成了護送首長的任務。
此時，朝陽噴薄放射出萬道霞光，東方的天際通紅通紅的，把山山水水染得輝煌壯麗。大家感到無比的開闊和舒暢，不知是誰唱了起來：“風在吼，馬在嘯，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整個隊伍情不自禁地隨著高唱起來，首長一邊跟著唱，一邊用手打拍子，大家越唱越帶勁，雄壯的歌聲在平原山林間回蕩。
臨別時，首長和護送隊員一一握手，感謝大家的一路護送，并對馬賽說：“你們辛苦了，感謝交通站的同志們，再見！”握著首長溫暖有力的雙手，望著首長慈祥剛毅的面孔，隊員們無比激動和自豪。
忍淚惜別后，在返回的路上，馬賽看得出來，從接受任務出發，到一路行軍，李志杰和老吳多次欲言又止，一直想知道護送的首長究竟是誰。可是，因為秘密工作的紀律，他們很多次都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此刻，在完成任務后的歸途上，李志杰緊追了幾步，湊近馬賽身邊，忍不住地問道：“馬科長，我們護送的首長是誰呀？”馬賽笑著瞪了他一眼。
很久之后，大家才知道這次護送穿越封鎖線的是鄧小平同志。（本文摘編、改寫自《華北解放區交通郵政史料匯編——冀魯豫區卷》）